冯清辉喜欢溜达完在咨询室外面一条街吃碗热腾腾的豆腐脑。
此刻正要走,碰见他,两人便攀谈起来。
“许久没见了,最近又忙着相亲?”
“那倒是没有,前段时间老母亲帮我算了一卦,算命先生说不要急,我命中注定三十五岁才动凡心。”
冯清辉噙着笑看他:“你上次喝醉酒说自己从未谈过恋爱,一开始我还不信,现在信了,你就是个学霸、工作狂,自然没时间浪费在女人身上,像你这样的人,是否已经连男女性别都看透看淡了?”
也不知她这番言论是否太让人纳罕,孙至岳大笑起来,身子往后撤,怀疑到:“我说过吗?”
“难不成你以为我杜撰的?”
他又是一番笑,“喝醉酒话多这个毛病,大概遗传了我父亲,他有一次喝醉酒,抱着我舅舅家新买的摩托车不松手,非要骑回自己家,后来酒醒,就再也不好意思去我舅舅家喝酒,害羞。”
冯清辉点点头,刚要开口说话,肚子忽然呼噜一声,两人对望几秒,他莞尔笑了。
“走,我请你去学校食堂吃饭。”
“吃饭?好像不太好。”
“客气什么。”
“你请了我,我还要回请,我这人最怕麻烦。”
他笑容更加明朗,听了摇摇头,“一根油条一个鸡蛋外加一碗豆浆,两元钱,这样都要回请,似乎是我占你便宜,不过你下次倒是可以请我吃一根老冰棍雪糕……关于这个没谈恋爱的事,实在是汗颜,所以我等闲不好意思给别人说,你得帮我保密。”
尽管是如此便宜的一顿早餐,冯清辉还是没跟他一起吃。跟陌生男人单独吃饭,于她而言是更高层次的遭罪,比参加饭局过分。
冯清辉辞别孙至岳开车回咨询室,彼时展静还没到,专门负责冯清辉身体状况的妇产科医生昨日发来一条简讯,提醒冯清辉今日下午过去体检。
她很清楚得到妇产科医生如此特别的优待,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顾初旭的特别交待。
在接管公司之前,顾初旭身边大部分人都认为他是个低调的老哥,家里很有钱,但具体做什么,知道内幕的人并不多,有人说经营酒店,有人说新兴产业。
不过顾初旭并不醉心家族产业,他对于金融行业的热衷,出于本心,这种感觉类似吃货之于美食。
冯清辉没有权利剥夺一个父亲的责任,于是在收到妇产科医生通知时,立刻给孩子的父亲发了一个通知:下午产检。
他们已经有一周没见面,她对顾初旭避而不见,并且对于这男人隔三差五的电话问候,凭心情决定是否接听。
心情甚好,怕扫兴不接,心情甚不好,懒得接,心情不好不坏,纯粹不想接。
上次见面顾初旭对她道:“想打通你的电话就像等春雨。”春雨贵如油,比喻其难得。
他说这话时,冯清辉还以为他耍流氓,隐含意思他是干渴等灌溉的幼苗,不过看表情,不像在说段子。
刘秘书一早向顾初旭汇报了他的行程,上午两个商务会议,中午陪商会成员吃饭,下午有个非常重要的合同要签,定了某个可游玩可居住的大型酒店,他不出席影响不好。
顾初旭收到冯清辉短信后,面临两难选择,垂手想了想,询问她:能不能明天上午产检?
片刻短信回复:你没空就算了,可以不去,放心,我不是长舌妇,以后不会在小孩子耳边抱怨。
顾初旭看到短信忽地笑了。
冯清辉这边说着不计较,却把短信内容告诉展静,“你看,才几天就原形毕露,不过这样也好,我本来就没指望他负责。”
展静笑了:“他自己说每次都不可以缺席,现在又说不去,确实挺气人。”
冯清辉心想,我也是脑子进水了,主动找他陪同。
这两天阴雨绵绵,母亲小时脚踝受过伤,正不舒适,冯清辉只好找助理小王委以陪产的重任。
说起母亲的伤,实则是件惊悚的事,她年轻时是家中的小五,备受宠爱,不过那时还在农村乡下,五十多年前,饮用水取自大口径的共用井,一个村两三口,街坊邻里打水吃,田瑞兰小时不慎掉入深井,九死一生捡来一命。
一个生命一路走来,可能陨落,等不到自然衰老,可能幸存,只与死神几次擦肩而过。
所以能够一生顺遂安然无恙,或经历几番挫折就能坐在轮椅上回忆往昔,真算中大奖。
冯清辉中午的吃食不固定,偶尔母亲让家中阿姨做了饭用餐盒松来,偶尔顾初旭为其子嗣着想送来孕妇餐,梅英女士三五不时也会献殷勤,各种补汤药膳投喂。
她习惯透过现象看本质,并不敢把如今的优待归结为自己讨人喜欢。
酒足饭饱以后,时不时抚着肚皮跟小茉莉开玩笑:“宝贝,你看看自己棒不棒,还没出生妈咪就跟着你蹭吃蹭喝。”
冯清辉这胎性别已经成型,是个女儿,她也可以选择不知道性别,只因为上个月产检顾初旭托人问了句,她想给自我一个惊喜,并不想一早知晓,捂住耳朵自我催眠,我不听我不听。
只怪诊室太安静,她一不小心从女医生口型中看出“女宝宝”三个字。
再装作不知情,为时晚矣。
顾初旭眼角笑的,好似能夹死一只苍蝇。
冯清辉刚要出门,王助理已经把车开出来,一扭头,看见阴凉处的白色车子,结婚三年,顾初旭车库里的每辆车,她都如数家珍,尤其是比较贵的那几款。
他动作敏捷,颀长的腿从车里迈出,定睛瞧着她,展露笑颜,“还好,我没迟到。”
他今日穿着水蓝色衬衫,清凉单薄,黑色的皮带头晃了她一下。
男人大步走来,结走她手中小包,喧宾夺主似的语气吩咐王助理:“我来就好,你忙自己的去吧。”
冯清辉用手背遮住眼睛,闲闲的打量他几眼,语气颇为客气:“你下午不是没时间?其实你也不要把这事看得太重,男人以事业为主。”
他打开后车门,放了东西,反手合上,扶她上车,姿态有些低:“男人赚的钱没人花,就像厨师做了饭没人吃,很悲哀。”
她系上安全带,等他关好车门从另一侧绕过来,启动车子时才又开口:“那你赶紧找个女朋友,以后孩子也多个人疼。”
顾初旭看她一眼,没说话。
两个人沉默着,冯清辉浏览外面高楼林立的大厦,寂静了许久许久,快到医院的时候,他才说:“那你是不是挺想找男朋友?”
冯清辉“喔”了一声,淡淡地说:“还好吧,我妈妈最近在物色,她说以后找男人不能像买牲口。吃一堑长一智,一定要精挑细选,她先海选着,等我有精力了再挑。”
这么一番话顾初旭听完又沉默了,医院空余车位充足,他长臂用力旋着方向盘,不太稳当地停入车位。
冯清辉要下车,却被一把扣住手腕,他酝酿了片刻,嗓子哑着:“我特别想跟你复婚,特别想。”
男人的眼眶忽地热起来,他的脸撇到一边,冯清辉看不到的那边,绷住嘴,喉结上下几次滚动,须臾又说:“你怀孕这个过程理应我全程陪同,这是我作为丈夫应尽的……”
冯清辉颇冷静地提醒他:“你是前夫。”
“我想把前字去掉。”
“这世间的事,并不是你想就可以,我还想不上班放飞自我,这不是大着肚子每天都要准时到咨询室……看开点也就那么回事。”
第67章
顾初旭注视着她, 足有半分钟的时间, “我是不是应该说句麻烦你了, 本来是我对不住你, 还要麻烦你安慰我?”
冯清辉想, 是啊, 我真是苦命。
她没说出口,顾初旭却能够看出,冯清辉一向是比较吸引男性目光的女人, 在那些匆匆退场的异性中, 他最在意的人就是吴宇泽, 人就是如此, 爱之深,责之切,总对身边更亲切的人要求更多。
他预约完等叫号,冯清辉走到椅子旁坐下,他们跟大多夫妻相差无几,紧挨着坐下, 他倒觉得这样的时刻难得。冯清辉做事并不是个很细致的人,或许正因为这样,她选修心理学, 借此补拙。
想当初她考试科目三,夏天,顾初旭全程陪同,考试顺序是随机的, 她被安排在最后,上车以后,他站在太阳下远远观看,冯清辉百米加减档,随即打方向盘调头,顾初旭虽然不在车上,仍旧能感觉到车身远远甩出去,可想而知,考官在车内什么情景,他当时就想,完了。
不过考官还算仁慈,没让重新考就给过了。
顾初旭深知她的水平,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,都不放心她开车,这份感觉与对待初月不同,初月首次开车上班,磕磕绊绊,甚至把人撞了,找关系托人,顾初旭从始至终没后怕过。但他带着冯清辉外出游玩,从不会让她学着上手,也从没指望她开车替他,让他有片刻休息时间。
最长的一次,高速堵车,顾初旭独自开车九个小时,路上的时候疲倦不堪,要求冯清辉必须回去练习开车。
不过后来还是不了了之,她不喜欢,甚至恐惧,他也不想难为她。某次友人笑着调侃冯清辉考下来两年怎么还不会开车,他听了颇为头痛地告诉友人,他并不放心冯清辉开车,更不想勉强她,以后她出门他恐怕都要提心吊胆,不如永远不开。
但他没想到,那次他们分手,冯清辉竟然去学了开车,跟着吴宇泽学的,他才意识到,原来她没了他,可以这么积极向上。最让人难过的认知,莫过于这个女人没了你,活得比跟你在一起自信大方。
顾初旭认识的那个冯清辉,是个比较懒散的女孩子,而且头脑简单,她连洛必达法则、洛尔定理这样的高等数学题,都需要顾初旭在图书馆哄着,低声讲一上午才勉强听懂。科目一考试题差点挂科,科目四的时候,前五道题错了四个,战战兢兢、极为危险的飘过。
她每次考试,操碎心的却是他。常常是他把科目的知识点整理好,总结易考点,考试前好几天拿给她。她为了跟他一同上课,不打招呼选修了大学物理,那个学期两人同桌上课是挺开心,不过开心过了头,期末的时候她不幸挂科。
新学期补考,靠他用手机场外支援才勉强过关。
明明是昨天发生的事,一眨眼几年过去,顾初旭每次回忆,仿佛刚发生,就在眼前。
她还是那个逛超市结账的功夫就有男生上前搭讪的女孩子。
冯清辉产检完出来,被告知血糖偏高,让她近几日注意饮食清淡。简而言之就是好吃的东西少吃,这对一个孕妇来说,是件特别苦逼的事。
她眼巴巴看着报告单叹了口气,生无可恋的眼神。
经过医院餐厅,他去提车,冯清辉忽然闻到一股肉香,左右看了看,忍不住循着味道径直过去,顾初旭也就一转眼的功夫,她消失在视线中。
心头先乱跳一阵,赶紧退车门下来,连车都没来得及锁。
最后在餐厅门口瞧见清丽的身影,虽然月份大了,医生方才说血糖偏高,但她比孕前,也就长了二两肉,均在身上,没什么变化。
他三步并两步追上,随着她的视线看去,瞧见桌子上一尾红烧小鱼,色泽不怎样,肉质看起来比较入味。
顾初旭悄声问:“想吃吗?”
冯清辉收回视线,想了想,摇头:“医生让我接下来一个月饮食清淡。”
“实在想吃就少吃两口解馋。”
她视线又看过去,没拒绝也没答应,他猜着应该是默认的意思。扶她找空位置坐下,他往前面选菜区走,来回转了两圈都没看到那样的鱼,只看见大盘子里乏人问津的油炸鱼干,看一眼就让人索然无味。
她的视线堂而皇之追着他,最后见他两手空空、无功而返,眼神黯淡下,实在不想再麻烦他,柔声说:“要不算了吧,我突然不想吃了。”
顾初旭明明在她眼中看出渴望,这么简单的要求他无法拒绝,也不容自己拒绝,“稍等。”
他说完兀自走到那桌人前,低声跟他们攀谈,两男一女,女的正捏着筷子吃饭,距离不远,但餐厅太混乱,冯清辉根本听不到他们在讲什么,只看见三人眼神和善地往她这瞧了眼,绘声绘色地指路。
冯清辉手臂杵着桌子,支起下巴目送顾初旭的背影消失在视线,没多久,他提着食盒脚步匆匆回来,胸前喘息不平稳,走到她眼前,在她对面坐下,他垂着眼眸打开食盒,拨开一次性筷子递到她手边。
若无其事的说:“理智来讲,你不应该吃外面的东西,怕不新鲜。”
冯清辉一瞬不瞬看着他,半晌才低头吃鱼,他手中还有一副筷子,细细剥去鱼刺,摆到她眼前。
禁锢她思想,曾让她不舍得放手眼前男人的一个原因,就是类似剔鱼刺这样的行为。她第一次享受这样待遇时问过他,是谁把他调教那么好,是不是前女友。
顾初旭表示自己没前女友,她很长一短时间都是质疑的,甚至把顾初旭归为油嘴滑舌那类男生。
这种地方的红烧鱼能好吃到哪里去,冯清辉吃了两口瞬间没胃口,拨弄了几下,垂着眼问:“你刚才跟他们说是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们看见那个人没有,她要馋哭了,你们要么告诉我在哪买的,要么就让我把这盘鱼端走。”
冯清辉咬住筷子,眨着眼睛蹙眉:“真的假的?”
“假的,”他笑出声,依旧看着她,“逗你呢。”
“……”
假的要死,冯清辉打一开始就没信。
产检完打道回府,回去的路上,高馨丽忽然打来电话,女人的第六感一向准,她眼皮子跳跳,下意识就猜是不是尹峰的腌臜事暴露了。
果不其然,尹峰今年情人节假意外地出差,实则跟那个女人外出游玩的照片,以及那个女人在朋友圈的表白内容,落入高馨丽手中,具体细节是什么冯清辉没有听清,她呜咽不停,冯清辉也不想细问。
想来,高馨丽已经想好何去何从。
高馨丽还在哺乳期,因为这事被气得回了乳汁,躺在卧室的白色大床上发呆。
顾初旭跟她一同过去,到楼下的时候没有上去,坐在车里等候。
冯清辉在楼上待了两个多小时,因为怀孕,也没办法全然不顾自个的身体,只能先一步返还。
上车后一直是低气压,她眼眶红红地望着外面的绿化带发呆,忽然说:“男人对待生育是怎么看的?”
顾初旭还算客观的说:“每个男人都不同,我并不了解尹峰。”
冯清辉的嗓音很轻:“我姐第一胎遭罪的时候,我陪在产房外,看见尹峰心疼我姐所以哭了,当时我在想,这个男人一定爱死姐姐了。我那时心生艳羡,祈祷自己某天在产床躺着时,外面也可以有一个男人为我掉眼泪……显然,我们姐妹俩都不太幸运。而且男人一时感伤的眼泪,似乎也并不能代表什么。”
身边的男人沉默,在她认为他心虚的没什么好说时,他忽然打了右转的车灯,拧着方向盘把车子停在可以临时停车的路口。
他熄了火儿,沉沉吐了一口浊气,“我现在能说什么,我是个重判的死刑犯,央求着有一日减刑。不管是我想,还是我不想,只要多说就是狡辩。”
冯清辉侧过头看他,“你不要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,我觉得你是个刑满释放的自由人,只要你愿意,你的前方坦途一片,随时随地海阔天空。”
“我只想回头往后走。”
“后面是深渊。”
“山海经有个故事,叫精卫填海。”
冯清辉背脊变得僵硬,“爱情这种东西,具有时效性,甜言蜜语也具有时效性,不知道怎么回事,我现在觉得跟你复合的话,对我而言太亏,我明明有一万种选择,你却要把我带进死胡同,非让我选择你……”
“你真是太无趣了,”她眼眶微红,别开眼说,“孕妇都这样多愁善感,你不用理会,我是因为看见我姐姐这样才会失态。”
顾初旭侧身看着她,漆黑的眼底看不清情绪,“抱歉。”
“抱歉什么?我说了是因为看见我姐姐这样,心疼她。”
“我从前把自己的面子、自己的尊严看得太重,现在想想,不过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……我早就应该放下架子,学说甜言蜜语,而不是默默做了,就要求你来理解。婚前那些在你眼前惹你心烦的人,以后不会再出现……不过我曾经的那段过往,让我实在无能为力。有少部分人,很不幸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,想抹去却抹不去,一直生活在悔恨中,很不幸,我是挣扎在那小部分人里一个。”
“这段时间焦头烂额,怯懦,同时也很累很疲倦……”他看着眼前的人,纵使这个人并不想回应,依旧继续补充。
第68章
顾初旭这几年日子过得清淡, 身边唯一围绕的女人是小茉莉, 梅英女士这个一向老神在在的人, 月底竟然坐不住, 主动邀请冯清辉喝了一杯咖啡。
问他们到底怎么想。
冯清辉不做儿媳好多年, 对她除了尊重, 已经没畏惧可言。
她摇摇头:“我跟顾先生不常见,他现在不考虑男女之事,很有可能是醉心工作, 没那方面的想法。”
梅英审视着她:“那你什么想法?”
“我最近在相亲, ”冯清辉放下咖啡杯, 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, “这咖啡怎么这么苦,比美式都要苦。”
梅英拢着手,胳膊肘往椅子里侧把手上一撑,笑说:“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很优秀,女人的优秀其实蛮肤浅,漂亮的脸蛋儿, 纤细的身材,外加还算稳定的收入。那时好几个追求者,其中有两个最踊跃, 一个性格开朗说话幽默,我喜欢的类型,另一个温柔体贴,对我那叫一个细心, 我不喜欢但我知道他是最合适的伴侣……但我一直悬而不决,而且一点儿也不急着从中做选择。”
冯清辉顿了顿,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知道他俩都是真的喜欢我,我一日不选择,他们就一日被吊着,年轻漂亮的女孩子,谈恋爱不如享受被追求的感觉。”
“最后呢?”
“最后遇见了初旭的爸爸,其余那两个我谁都没选。初旭以前问我过一个问题,爱不爱他爸爸,我反问他什么是爱,什么是不爱。你们这一代人,应该比我懂。”
您年轻的时候竟然如此做作?冯清辉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,低低咳嗽了一声掩饰尴尬。
“我其实感情经验并不丰富,爱情这样洋气的东西我也不太懂。”
“那就赶紧搞懂,人生苦短,谁都任性不了几天。”
梅英说完没逗留,招手叫服务员买单,独留下冯清辉一人。
咖啡有些凉,她慢悠悠喝了,开着车往回走,握着方向盘的时候,灵光一闪,这才晓得梅英在提点她。
顿时有些气闷,这老太太真是狡黠。
这几年大概就是这样,顾初旭没什么进展,也不着急,时不时借着女儿的面子邀请她吃个饭,出个游。
她晚上回去就做了个奇怪的梦,梦中有一白毛小狐狸,特别爱吃黄瓜,冯清辉不许别人靠近,只能自己碰,结果这小狐狸咬了她一口,咬紧她的拇指不松口,很痛很痛。
她猛然吓醒,起身看见床头趴着的小丫头,盯着一头毛躁的微卷碎发,撅着屁股,小猪拱土的姿势。
卧室的房门没关,月嫂哼着歌在做饭,悠闲自在。
不是之前怀孕时伺候的那个月嫂,她在闲散,顾初旭不满意,用了一段时间就把人开了。
眼下这个也是他吩咐尹特助找的,手脚勤快,个子高挑的妇人,可以做普通人两个人份量的工作。
冯清辉拉被子盖住腿,拍了拍小茉莉的背,扭过身继续睡觉。
小孩子很乖,极少哭闹,有些轻微挑食,爱吃肉不爱吃菜,所以每次她只要不如意哭了,那肯定是监护人太过敷衍。
田瑞兰腿脚的旧疾越发厉害,走路都有些坡脚,冯清辉带她去看医生,做了好些片子,没诊断出个所以然。
医生依旧表示,陈年的老病根,医术限制,现在就算再怎么看,估计也是那样,只能好好养。
况且年纪大了,不到万不得已,不宜动手术。
所以冯清辉生了就赶紧搬出来了,不想给母亲添麻烦,倘若她住在家里,估计田瑞兰不舍得女儿受累,又要一手包办。
梅英女士最后一个知道小茉莉姓冯,沉着脸不高兴了好几天。
她想这心里就舒服多了。
东屿市这两日文艺演出,顾初旭邀请她跟小茉莉看音乐剧《猫》。
故事发生于杰利克猫族,他们每年都要举行一年一次的舞会,挑选一只猫升入天堂,故事开头就以各种各样的猫粉墨登场的当时展开。
冯清辉电话中对他说:“你妈妈今天来找我了,你知道吗?她有跟你提过吗?”
“她找你做什么?”
“你要不要跟她解释下,我们现在是朋友,我可没吊着你。就像你前段时间的说辞,你不考虑伴侣,是因为没那个想法。”
“她是这么说的?说你吊着我?”
“你妈妈那么精明的人,怎么会把话说的那么直接,作为长辈,就太过分了……但我觉得,以我跟她的年龄代沟以及私交,她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跟我分享她年轻时的恋爱观。”
“嗯,我回去找她谈谈。”
冯清辉有些烦躁,“你自己说,这三年我有没有吊你胃口?”
那边笑了笑,顺着她说:“没有,你也说了,我们是朋友。”
晚上他过来接人,车子停泊在小区外,冯清辉为了照顾孩子方便,两年前买了套大平层,搬出来独立住,请了一个保姆一个月嫂,相互监督。
冯清辉一手乾着女儿,另一手还拿着白色兜,里面装着奶瓶尿布备用的小裤子小毛衫。
小茉莉头上,用五颜六色的皮筋儿绑着小辫子,顾初旭瞧见她这么乡土气息的打扮,不由得拧了拧眉毛。
接过去孩子,眯着眼有些不悦地询问:“谁给她弄的?”
冯清辉没回话,怀中的小丫头就往楼上一指,“得得——”
小丫头说话早,从小便伶俐,除了总把姥姥说成“得得”以外。
顾初旭听完抿了抿嘴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冯清辉耐心纠正她,“什么得得,那是姥姥。”
小茉莉大名叫冯愉萌,冯佑军又翻了几宿的字典才起出来的,因为是破腹产,并没有看生辰八字。
车里,两个成年人特别安静,小茉莉扒着玻璃甚是兴奋,望着外面的街景,嘴里唠唠叨叨振振有词,顾初旭侧头看了眼,玻璃往上升,怕风太大,她会着凉。
又看向冯清辉,“最近又相亲?”
冯清辉低着头玩手机,闻言才把手机放到一旁,“对啊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她撩开头发,漫不经心说:“统共看了没几个,不过昨天那个挺不错的。”
“具体什么条件?”
“个子很高,人也帅,工作稳定,看起来修养不错,谈吐上。”
顾初旭沉默了几秒,眼眸沉了沉,“上次相亲的那个,你也说不错,是不是单身太久,觉得除了前夫的男人都不错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,笑盈盈说:“客观评价的话,真的挺不错,就是年龄比我小两岁,他倒是不介意,约我吃西餐,我说得陪女儿……我不喜欢年龄太小的男人,幼稚,不够成熟,以后相处起来比较累。”
顾初旭点了点头,“知道你有女儿?”
她好笑地解释,“都是我爸爸的朋友介绍的,人家肯定先说明情况才能介绍啊。老爷子这几年生意做的不错,那时多亏有个贵人相助,不过这贵人太低调,我提了几次想跟我爸这位朋友吃饭,爸爸都说他没时间。”
顾初旭看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冯清辉从手腕取下来一枚头绳,随手把长发捆绑上,歪着头看他:“你要不要考虑下终身大事?虽然男人到你这个年纪越发矜贵,但也不能太肆意妄为啊。你妈现在都催到我头上了,你知道我一向怕她,次数多了招架不住。”
顾初旭却说:“待会儿我去停车,你先抱着她入场,最前排的贵宾座。”
“你是赞助商?”
“赞助商是我朋友。”
“那怪不得,”她摸了摸女儿头顶上浓密的毛发,“她现在看音乐剧适合吗?待会儿一惊一乍我怕她害怕。”
英国《泰晤士报》报导其为一部“全英国8岁以上儿童都不应该错过的音乐剧”,可她女儿属于八岁以下。
小茉莉露出尖尖的小白牙,笑眯眯看着她。
果然不出冯清辉所料,刚开场几分钟,小茉莉怯生生躲避舞台上张牙舞爪的猫脸,一个劲儿往冯清辉怀中钻,委屈巴巴要走。
顾初旭蹲下身捏了捏她的小脸,低声说:“抱住我的脖子。”
小茉莉撇了撇粉嫩的小嘴,肥短的胳膊挂他脖子上,男人力气大,单手圈着她,弯下腰低调出场。
冯清辉拿上所有东西,紧跟着他出去。
晚风习习,要热不热的季节,微风飒爽,正合适。
小茉莉哼哼唧唧想要摸兜兜,冯清辉指着她的鼻尖儿说:“这么大人了,知不知羞?”
兜兜是东屿市的方言,指丈夫跟孩子都比较热衷、爱抚的人体器官。
冯清辉没什么耐心,拨开她的小手。
顾初旭看着她们笑起,视线却往她身前打量,又不动声色挪开,敲着方向盘说:“是不是应该再缓缓,别那么急着相亲,孩子还太小,我怕她一时适应不了,受什么刺激。”
“受什么刺激啊?我看她心里承受能力强的很。小孩子也不能太娇贵,该吃苦还是要吃些苦头的。”
顾初旭谈谈吐了一口气,“小丫头片子吃哪门子苦?”
冯清辉沉默了一阵儿:“你要不要提前接走带两天?你上次不是说,梅英觉得在你家住的时间太少,不利于促进你们父女关系,这个月我可以补你们两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他颇为意外,没有直接答应,不由得问了句。
“你不是说我相亲太早,孩子太小,影响会不好?所以你接走安抚一下。”
“谁来安抚我?”
“你一个成年人需要安抚什么?感情你最近两年一直挂嘴边我们是朋友,是假话吗?”
“……”
第69章
顾初旭晚上抱着小茉莉回顾宅住, 这丫头趴他肩头啃手指, 顾初旭偏头扫她一眼, “不要啃指甲。”
小茉莉皱起鼻子, 别过头娇娇地说:“妈咪说爱啃指甲的人长得都漂亮。”
“那是因为她自个儿就爱啃。”
小茉莉摊开五根手指, 争取把没啃的一次性全啃一遍, 顾初旭有些头痛,紧紧握住她的小手。
梅英正支着头坐沙发一旁看新闻,瞧见儿子怀中的人眼前顿时出现一抹喜悦, 放下遥控器把孙女接走, 柔声问:“吃晚饭了吗?”
小茉莉郑重点头:“齐了。”
“吃了什么?”
“右右, 还有黄瓜。”
顾初旭抬手脱身上的外套, 脸带几分疲倦,两人叹了一些工作上的事,梅英拿出挖掘机玩具垂眼看小茉莉玩耍,距离她跟冯清辉谈话已经过去段日子,两人还是不愿不近将就着,她想了想, 忽而说:“明晚有个酒会,你代我参加,田总的女儿刚从国外归国, 专门办这个接风洗尘。”
顾初旭点了点头,她看着孙女又说:“什么时候考虑终身大事?可以先不结婚,总要有那方面的打算吧?”
顾初旭到此才挑眉,“都有孙女了还这么贪心?”
梅英叹了口气, “我是有孙女了,可是你没有老婆啊,总觉得是我的大心事……年轻的时候我劝你该做什么做什么,现在你都当爸爸的人了,不年轻了。”
他拿着外套抖了抖,随手挂门口的衣架上,步子缓慢而轻捷,“不要守着小孩子讲这些事,她能听懂的。”
被点名的某只小脸红润润的,左手右手分别抓了个塑料木方,啪嗒一声扔到别处,抬起小眼睛,滴溜溜转了一圈说:“我听不懂呀,你们在说什么呀,说我吗?”
顾初旭噗嗤笑出声,柔柔她的脑袋说:“没说你,玩你的吧。”
“喔。”她又点点头。
晚上的时候她闹着要了一阵妈咪,喝完奶小手在顾初旭胸前摸了两把,毛茸茸的脑袋就开始排挤他,哼唧着要睡不睡,男人大掌拍着她的背脊,声音轻柔:“要不给你唱首歌?”
“嗯哼。”
他笑问:“嗯哼什么意思?要还是不要?”
她翘着腿平躺下,裹着纸尿裤滚来滚去,展开手又要喝水。顾初旭一夜没怎么睡安稳,折腾到后半夜。
高馨丽离婚的事并不顺利,折腾得有一年,如今消停了,旧伤难忘,对男人提不起兴趣,她在这两年间尝试了几个男友,皆无疾而终。
冯清辉跟她境遇大致相同,两个女人闲暇时,喜欢到冯清辉家中,背靠沙发来一杯红酒,冯清辉活动着肩膀,心不在焉听她讲述:“这个男人其实还不错,就是没有心动的感觉,心动你明白吧?”
冯清辉默然喝酒,坐了一会,“你还当自己十八九岁大姑娘?我现在觉得,男人相貌无所谓,一定要性格好,”组织了一下语言,“不是性格好,是人品好,最起码心胸要宽,经济能力要有,为什么呢,换做我,不会找一个收入不稳定、拖后腿,降低我跟小茉莉的生活质量。”
“你以前可从不在意经济状况。”
“现在有女儿了,不能那么任性了……我这要求,不算高吧?”
高馨丽笑说:“不算不算。”
天色渐暗,冯清辉送走高馨丽,靠坐在沙发沙发前沉思,桌子上的手机振动,屏幕亮了:记得明天的约会,下午三点,XX咖啡厅。
短信人田瑞兰,近几日阴雨,她的腿脚愈发不灵便,冯清辉要带她再去检查一下,老太太不愿意折腾。
其实冯清辉也知道治愈的希望渺茫,只盼望这几日天气晴朗,不要再阴雨绵绵。
冯清辉的户籍出了些问题,加之小时候才搬到市里,这天到派出所了解情况,刚一出门就迎来阵雨,噼里啪啦的雨点重重砸在身上,单薄的浅色雪纺立马湿透,拧出水。
她车子停在二期停车场,距离这边有段路程,走过去估计会成真的落汤鸡,只能站在大厅门口等候,集聚了几个人,争相探头查看天色。
都在等雨停。这般架势还真不好猜,等了两分钟,有人披着外套,冲进雨幕小跑离去。
冯清辉左右看看,叹口气。
身后响起一声,她回头看,竟然是孙至岳,拿了一柄透明雨伞,蓝色锁边,黑色握手。
孙至岳问:“怎么来的?”
“开车。”
“我有伞,你有车,相互来个江湖救急?”
孙至岳的车前几天刮了一道,送去喷漆,需要三天时间,于是没开车过来的男人坐上她的白色私家车,他们有日子没见,上一次见面依旧是因为督导老师家中宴请。
孙至岳没有看她,盯着前方车子的尾灯,“师母最近身体不好,你有去看吗?”
冯清辉没得到消息,“怎么回事?”
“那是我多嘴了,师母没告诉你们,肯定是不想麻烦,”孙至岳没多少表情,“我也是偶然得知,下午正要去一趟。”
她既然得到消息,岂有不去的道理。下午两人便提着果篮过去了趟,展静这两天私人性质的出差,不在咨询室,冯清辉就没告诉她。
年老之人经不起折腾,短短几日老态龙钟,原本纤瘦好看的体格变成皮包骨,两颊下陷的严重。
冯清辉低声想要询问病情,孙至岳这时用胳膊肘暗暗戳了她一下,对她轻摇头,冯清辉当即脸色发白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护士再三强调病人需要休息,已经过了探望时间,他二人在子女的目送下离开医院病房大楼。
冯清辉两手攥紧,垂首走在前面,沉默了一路,直到车子就在眼前才动了动喉结:“什么病?是不是很严重?”
“胃癌,已经是晚期了。”
冯清辉喉头一梗,万般情绪难以言表,回忆往昔在督导老师指导下学习,仍旧历历在目,不敢忘记。
她失魂落魄上了车,孙至岳紧跟其后,系好安全带车子没动,她的手掌撑着车窗框,忽然单手掩面。
孙至岳安静地看着她,“从理工科的角度讲,人体的一切都是元素构成,从大自然索取,总有一天要归还,这叫能量守恒。所以死亡不过是从元素聚集体,变成一团散沙。”
冯清辉压下胸口的情绪,红了眼眶看他,“所以你面对生死很淡然吗?”
孙至岳笑着摇头,“人只有面对不关心的人才能淡然,我只所以淡然,是因为对师母并没有多深感情……最起码跟你比,是比不过的。”
冯清辉脑子空荡荡的,这男人却落下车窗抽烟,守着女人抽烟,似乎是个不太讲究的举动,不过他的动作极其自然,冯清辉看了看烟盒,软红包装盒的玉溪,算不上特别好,但也没有那么差。
额边的几丝碎发落下,她拨开,看着这人深深吸了一口,很享受模样,忍不住问:“抽烟什么感觉?”
她好奇比划着,“真的会让人精神振奋?”
“含有少量尼/古/丁,肯定会有一丝作用。”
冯清辉心中疑惑,“你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时候?”
“大学的时候,熬夜打游戏,撑不住就来根香烟。”
“学霸还打游戏?”
“我不是什么学霸,”他笑着掸了掸烟灰,“不是每个博士都是学霸,像我,只是家境不好,念书是唯一出路,你这样的就幸运多了……那时没有瘾,真正有烟瘾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,整日压抑,就爱上了香烟。”
冯清辉说:“那给我也来一根。”
孙至岳哈哈笑了,一眯眼:“真的假的,别吓我。”
“抽了会让人心情好吗?”
“会有一丝亢奋。”
她手探过去,勾了勾,“说真的,我已经很久很久,没打心眼开心过了,除非面对我女儿的时候……很长一段时间,我都怕自己得抑郁症。”
“为什么不开心?”
“成年人想要的太多,贪欲太大,不像孩子,一块糖都能开心一整天。”
孙至岳看着她犹豫几秒,在她眼中读出坚定,妥协说:“好吧,你这种乖乖女,想桀骜不驯一把,那就仅此一次。”
说着掏出烟盒,抽出最后一根,送到她嘴边,冯清辉垂下眼眸看了看,轻轻咬住,男人按着打火机,亲自帮她点烟。
语气轻飘飘的:“头一口烟不要深吸,轻抽一口就吐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有为什么,历来的规矩,照办就是了。”
冯清辉咬着烟头眯眼笑了笑,刚点着,他抬手把女人嘴边的香烟拿走,捏着烟屁股绘声绘色地说:“没抽过烟的人第一口抽烟都会呛得慌,气管不适应,所以你要试探着,稍稍来一口。”他讲完把烟嘴又递她唇边,盯着粉红色的唇线多看两秒,极不自在岔开话题:“我这样是不是不太好,教女人学坏,实在不适合为人师表。”
冯清辉“嘁”了声,拿去香烟有模有样夹在手中,第一口刚入喉,“咳咳”地咳嗽,眼泪都掉下来。
孙至岳安抚说:“都这样的,慢慢就好了。你可以再试试。”
冯清辉递到嘴边又轻轻抽了一口,缓解很多,她闭上眼体味了一下,又抽了第二口,“我怎么觉得……精神一振……”
孙至岳哈哈大笑起来,翘着腿说:“你这么说就夸张了,肯定是你心理作用。不过是一根烟,不是灵丹妙药。”
“我前夫工作太久累了都会抽一根烟解乏……”她说到这里抿了抿嘴,笑着解释,“嘴瓢儿了,提他做什么……”
第70章
雨后空气清凉, 行人不多。
孙至岳要走香烟, 没舍得扔, 眯眼抽两口, 烟蒂暴露出来才掐灭, “第一次抽烟适可而止。”
冯清辉一直保持着侧头看他的姿势, 闻到指尖的香烟气味,从手边拿湿巾擦拭,忽然神志恍惚, 大脑有些不舒服, 手腕搭额头上, 往后仰躺, “有点头晕。”
“大脑缺氧,烟内含有一氧化碳,阻碍血红蛋白与氧结合,大脑会短暂供血不足。像醉酒一样上头。”
她缓和了会儿才睁开眼,“你这种老烟民也会?”
“这种烟还算温润,我抽白将偶尔会头晕。白将是一种香烟的牌子。”孙至岳看着她干净的眉眼, 忽而打趣问,“你不会是因为上段失败的婚姻才这么抑郁吧?不过也有年头了,一直单着?”
外头大雨彻底停息, 车厢内恢复安静,她恢复常态。把孙至岳送到学校,回家途经一家小门面的烟酒超市,心中念头微动, 驱车拐入。
货架上只找到一种女士香烟,“娇子”,极便宜,十块钱一盒,老板看出她是生手,不太了解行情,热情说:“这个牌子的烟比较温和,烟雾大成分少,很适合初学者。”
冯清辉便要了,拿到车里撕开嗅了下,有股淡淡的果香。
她没抽,随手扔到副驾驶一旁,并不确定这个价位的香烟会不会有不良作用。
冯清辉从不觉得女人抽烟有何不妥,女人比男人的压力并不小,凭什么男人累了可以抽烟消遣,而女人就不能。可能有人说,抽烟会加速衰老,皮肤不好,口臭,牙齿黄等,首先要自省到底为什么介意,是怕男人介意而介意还是由衷从自身出发介意,因为很大一部分女性为男人而容,为悦己者容,导致地球被人类统治时,母系社会在历史长河中只存在一瞬。
这样的观点其实很片面,但男人女人地位的不对等,是多方面多角度的原因,并不是简单的生育与劳动力的问题。曾经冯清辉认为,女性天生在体力上不如男人,所以女人被男人统治,后来全面解放劳动力,进入机械化、自动化的崭新时代,脑力可以带来财富时,女性依旧受到压迫,具体可参考网络上对待女人不洁与男人不洁,截然不同的讨伐力度,以及新闻联播中,男女领导人的比例。
她很喜欢某影片中,万磁王点醒魔形女的一句话:当你拿一半精力过分在意自己容貌时,意味着你在做任何事都只能用一半的注意力。
冯清辉到家时夜幕低垂,客厅的灯亮着,换鞋时看见一双锃亮的男士鞋,关上鞋柜走近,听到卧室有声响。
顾初旭打开卧室门出来,她正要进去,正面撞上,男人顿了一下,忽而抓住她,力气微重,浓密的眉毛拧紧,“什么味道?”
他的鼻子跟狗鼻子一样灵敏,脸上不悦之色愈加浓郁,低下脖子轻嗅她的脖颈,从脖颈挪到脸庞、唇边,冯清辉忍不住躲避,“找骨头吃呢?”
她一说话吐息喷洒在他鼻端,眼神露出一丝破绽,男人立马脸色变青,蹙眉说:“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?”
“没啊,抽什么烟?”她下意识撒谎,说完看着他的眼睛顿了两秒,视线看向一旁沙发腿,“你抽烟我为什么不能抽烟?讲不讲道理?”那么激动干什么,小茉莉早就不吃奶了。
顾初旭看了眼身后熟睡的小茉莉,不想吵到孩子,随手把房门掩上。厨房月嫂在做菜,没关厨房镂空玻璃门,“咚咚咚”,菜刀剁木菜板的声音,紧接着“刺啦”一声,传来一股淡淡的葱花味。
两人较劲似的凝视对方片刻,冯清辉脖子有些酸,膝盖淋雨后冻了几分钟,即使天气适宜也不太舒服,就像陈年生锈的铁,光滑的抛光面损伤,骨关节拧巴不灵光,麻麻木木。不过她还不长记性,喜欢穿裙子,一柜子全是各式各样的裙子,且冬天不爱加衣,做不到随时随地保暖。
她走到沙发边坐下,拿了个毯子盖住腿,眼睛盯着电视机有一下没一下的柔捏,顾初旭一直僵着没动,脸上蕴藏着薄薄的怒火,冷静了片刻,手撑着膝盖坐下,看她一眼,“抽烟多久了?”
冯清辉却说:“奶粉新换的阶段,口感跟之前不同,她不太爱喝,这两天没闹吧?”
他一瞬不瞬看着她,“我问你,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,不要顾左右而言他,转移我的注意力。”
“你不也抽啊,只许州官放火,不许百姓点灯?”她说到这忽然想到不美好回忆,这应该是他一直当借口的说辞来着。
气氛有些压抑,低气压,来源于他。
本以为他要说些难听的话,没成想这男人却道:“你说的有道理,我戒烟,所以你也别抽了。从今晚开始,我们相互监督。”
她梗了一下,好笑说:“我才刚学会。”
他一脸的严肃,审视着她:“刚学会?跟谁学?”
“一男的,正经人。”
“我认识吗?”
“肯定不认识啊。”
“你觉得什么样正经的男人,会教女人抽烟?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他挑剔着。
冯清辉盘起腿看他,声音柔柔的,“当然是跟你截然不同的男人,没你闷,说话做事比你敞亮。不是好东西你还整天跟宝贝似的抽?嗯……你不觉得我们这样的对话有些奇怪,我觉得有些界限感对你对我都好。”
顾初旭说:“这样的界限感,你排斥吗?”
“排斥。”她咬字清晰。
“骗子,”男人低斥了句,就这么看着她,“我们除了不上床,跟普通夫妻有什么区别?”
“就是因为不上床,才具有本质区别。”
他静静地看许久,低声问:“你是嫌我不碰你吗?”
就在这时月嫂从厨房出来,清晰听见男人的问话,顿了半晌,悄悄看了眼沙发上因为某种原因吵架的两人,放下菜灰溜溜回了厨房。冯清辉仰着脖子眨眨眼,想喊住她解释一句,似乎只会越描越黑,莫名尴尬,起身去卧室换衣服。
顾初旭在身后说了句:“动作轻点,睡着呢。”
“醒了正好,到晚饭时间了。”
她跟月嫂相处了两年多,关系还算不错,女人之间比较有话题,关于自己婚姻状况感情状况,月嫂都了解,只是有个比较微妙的事,严格来说,月嫂的直接金主是顾初旭,毕竟每月一两万的工资,都是从他账上走。
做好饭,碗筷一一摆上,冯清辉抱着苏醒的小茉莉出来,顾初旭这时已经离开,方才他频频看墙上的钟表,她就猜出他晚上有事。
还没问,刘姐便交代:“顾先生晚上有个酒会,刚才走的时候让我知会你一声。”
冯清辉没作答,低头吃菜,饭后有些困倦,还有个病人的卷宗没看完,需要加下班,她打开电脑,忽然想起买的烟还没尝尝什么味道,心里痒痒的,眼睛盯着屏幕,手探到包里翻找,摸了一遍没找到,狐疑着吸了口气,把包里的东西都倒出来,竟然没有。
她记得很清楚,下车时从副驾驶拿起塞进单肩包……
不用想也知道原因,一时间气闷,咬牙对刘姐说:“以后顾初旭来送小茉莉,就不要放他进门了,直接打发他走。”
刘姐擦着手,讪笑一番:“会不会不礼貌?当着孩子的面,还是不要把关系搞那么僵吧?”
冯清辉托着下巴怅然。
田总举办酒会,选本市最好酒店的附属宴客厅,顾初旭没带随从只身前往,把车钥匙交给服务生,手中捏着请帖往台阶走,低手把西装领下的两枚纽扣系上,脸庞隽秀又带一丝成熟,刚走过去,门口迎宾的两个十八线兼职小模特对视了眼,顾初旭算得上最后一个入场,后面已经没人,其中一个小模特探头追看两眼,“也是来参加酒会的?好年轻。”
“那是顾总。”
“很有名吗?”
个子比较高挑的模特笑了,“让人过目不忘算不算能力?单身,确实算得上钻石王老五。”
“这样啊,我方才还以为是场内的工作人员……一个成功人士参加这种档次的宴会,竟然连手表都不带?西装坎肩白衬衫以及领带手表,应该是标配啊,就好比吃寿司,米饭、黄瓜条、萝卜条还有紫菜,必不可少的几样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主持酒会的大堂经理摆了摆手,叫她们赶紧进内场引导宾客,关于这位钻石王老五为什么不带手表的问题就此结束。
顾初旭自然不知道刚进酒店就被别人这么评头论足了一遭,由场内人员领着进了门,从端着托盘的服务生手中拿了一杯威士忌,遥遥望见田总冲他招手,顾氏最近跟他们有项目合作,所以以后这样的应酬只多不少,说来甚至滑稽,他们此次合作的项目,就是当初赵秋芬要做,被顾初旭压制的那个。
三年前董事会上全票决定把赵秋芬踢出公司高层后,赵秋芬只打了那一通求情电话,此后再没见过,倒是听尹特助提,她去了上海,在祖梦的私人工作室,因为这几年市场紧销缩水,业务依旧不好做,工作室已经连续半年赤字,亏空厉害,不知道撑到什么时候。
顾初旭听罢什么也没说,低着头,面如止水看文件,许久才说:“创业哪有那么简单,有赚就有赔,如果大家都赚钱,钱从何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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